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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级工程师是怎样被除名的?—广州高级律师对李义尤错案浅析

  发表日期:2009年8月2日   出处:黄月祥(广州高级律师)        【编辑录入:shiye

 

 

高级工程师李义尤和大多数知识分子一样,经历了时代的风雨和人生的坎坷,好不容易迎来了改革开放的春天,正要发挥才干,施展抱负之际,却被一个科级的公司除名处理了,而且没有经过任何主管部门批准。如此越权处理国家高级工程师的违法行为,竟又得到劳动仲裁及一审、二审人民法院的认可,岂不咄咄怪事?而除名起因则是由于临时工非法承包国营企业所致。且看事实经过:

应聘惹祸,招来“待聘”

19878月,组织把李义尤从外地调进广州,安排在广州市国营东方农工商公司(科级)属下的白云机电厂工作。当年9月,李就承担了一项约24万元的工程设计任务,随即投入了紧张的工作。同年11月,厂长赖某介绍三个临时工来厂承包机械车间,虽然签了为期一年的承包协议,但不到三个月,其中两人逃之夭夭,不承担任何责任,承包夭折。

厂长赖某不好交代,但又不吸取教训,反而别出心裁。1988年初,他将原承包范围扩大,成立所谓“机械分厂”(包括原机械车间、铆焊车间、电工班、仓库和生产技术科),并交给三个临时工中留下的一个饶某去承包,为表面合法化,导演了一场“公开招聘分厂厂长”的双簧戏,煞有介事地发出“招聘公告”。此时,正好有条件应聘分厂厂长的生产技术科(实为组)两位科长都出差在外,李义尤为搞好分厂工作,决定书面报名应聘,并提出十条治厂方案参与竞聘。

按照《厂长工作条例》和厂长发布的“承包公告”,应聘国营企业厂长必须具备五个条件:招聘厂长要政府主管部门或企业主管机关招聘提名;厂长人选须征求职工代表意见;参加竞聘人员要公开答辩;经招标委员会评审;再按干部管理权限,由企业主管机关或干部管理机关任命。李义尤是1959年大学本科毕业生,1979年晋升为工程师,曾任某机械研究所副所长、科长等职,客观地讲,他是最合适的人选,而那位临工,不具备任何条件,连正式职工资格都没有,原承包机械车间就承包得一团糟,尚未算清,职工早就意见纷纷,倘若真正公开招聘竞选,这位临时工只能靠边站。然而,赖厂长的公开招聘,只能惹仇结怨,故过场都不走,便宣布临时工饶某被“录取”为分厂厂长了。他凭什么条件?有什么新招?有无“承包合同”?这些都内部保密,无人知晓,这样,就糊里糊涂把一个国营企业拱手交给外来临时工去掌管了。

饶某一上台,有如武大郎开店,要每个职工都点头哈腰地臣服于他,对主持正义的竞争对手更怀恨在心,故宣布凡不和他“拍档”者,一律作“待聘”、“富余”处理,搞得人心惶惶。果然,不久该厂原生产技术骨干就几乎全被处理了,首当其冲的是李义尤和技术科的两位科长。且看他上台不到一个月,即1988323日向厂部发出的处理令:

厂部:

因工作安排调整,从321日起,刘颂曾、李义尤两同志移交厂部另行安排,工资津贴机械分厂算至321日止,特此证明。

一份所谓的“证明”就把人一脚踢开了。一个临时工主宰国家干部、职工的生杀大权,这和文革中造反夺权何等相似。

这样滥处滥诛,受害人自然不服,当即向赖厂长提出质问。厂长答曰:“分厂不聘用,我总厂长总不能再盖一层楼。”受害人再三要求厂长签发文字凭证,该厂厂长于当月28日下文云:“李义尤同志,根据我厂机械分厂本月21日重新改组时,分厂厂长对你未作聘用的情况,定于你在1988321日起作为待聘其间,在待聘期间两个月内发基本工资,两个月后再发70%的基本工资……”这样,两名受害人一个被“移交厂部”,一个则作“待聘”处理,四个月后就变相除名了。一个连职工请假都要上公司办手续的无人事权的小厂,竟把几十年工龄的国家职工的工作权利无理剥夺了。被处理者曾当场质问这样处理的依据是什么?这位厂长回答说:“现在没有,找到根据再改正。”那么,是否有什么错误要受到这样的处分呢?另一个领导回答得更巧妙:“没说你们错啊,就是优化组合不需要嘛!”有技术职称的都成了“不需要”的“富余”人员,这样“优化组合”倒不如叫“劣化组合”更为确切。事实上,该厂原生产技术科共有的三名骨干人员被“优化”掉后,李义尤承担的24万元的设计工程当时已经完成了80%,李被“待聘”停职后,被迫移交,工程流产,只收回预付材料款7万元,损失惨重;另一位陈某原负责全厂的生产安排,并签有57万元的龙门吊承造合同,因陈被“优化”出去,无力生产,只好把合同倒卖出去了事;还有一个刘某原负责厂的技术工作,并承担5万元的进口搅拌塔维修工程,刘被“待聘”后,只好草草收场。如此这般,该厂越搞越乱,那位特别招聘的饶厂长混不下去了,只好于1990年溜之大吉。这事实本身就说明,当初招聘临工来当分厂厂长是错误的,结果是“异化职工”(把素质好的国家职工化出去,把临工化进来)、“劣化职工”,把国营企业演变成了大杂烩。

“待聘”是假,整人是真

在改革开放中,不少企业也搞聘任制,也搞优化组合,某些企业对个别技术人员由于专业不对口等原因一时用不上的,也允许“待聘”。但这和白云机电厂的“招聘”、“优化”、“待聘”是完全不同的。正常的招聘是严格按照法定程序和条件,公平竞争,择优选录,广收人才;而该厂的招聘则是内部钦定,欺骗群众,强奸民意。正常的优化组合是在优化生产经营和科学定员定额的基础上,按照岗位责任标准,通过正常竞争,实现车间、班组与职工相互选择,形成适合生产和工作需要、结构合理、群体关系良好的劳动组织和管理。该厂的“优化组合”则是排除异己,打击迫害知识分子的代用品。正常的“待聘”,待聘期间仍保留原有的公职和待遇,而该厂的“待聘”变相除名。李义尤等技术人员被“待聘”处理后,为了生存和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,只好四处奔走呼号,并得到有关单位和领导的同情和支持,纷纷过问此事。迫于外界压力,该厂领导只好于当年813日找李谈话,称厂长饶某允许他回厂上班,但必须先试用三个月。李惊奇地反问:“我不是临时工,为什么要被‘试用’?我几十年前试用期就满了,现在要重新‘试用’,不仅是对我个人的侮辱,也是对党和国家几十年政策的全盘否定,我不能接受。”谈话不欢而散,僵持无结果。此后,李要求提前退休,上面不批;要求调动,主管部门又不同意放行;想另谋职业,又无待业证书。李成了失业游民。从198881日起,被停发了一切工资和取消了全部职工待遇,有力无处使,有技无处用,全靠妻子一人工资维持全家生活,遭到前所未有的迫害和困扰。但公司领导并不就此罢休,竟于199113日,以“旷工”达28个月为由,按照《企业职工奖惩条例》第三章第十八条规定,下达正式文件给予李义尤“除名”处理。这样,李义尤这个饱经风霜的知识分子在反“右”中没有被整倒,在“文革”中没有被革垮,却在改革开放的今天被“除”掉了,真是奇闻一桩!

错误处理,受“法”保护

李义尤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,只好求助司法救济。他于1991年提请劳动仲裁,不服,诉诸法院,经一审和二审,前后三道司法大关,均以败诉告终,主要理由是他“旷工”成实事,连续旷工28个月,故该当除名处理。

我们撇下前因后果不说,单“旷工”一事也完全不能成立。

何谓“旷工”?即无故不出工或无正当理由不上班不工作。前面叙述的事实充分说明,李义尤是因故被停止了工作,有正当理由,但不被重视采纳而引起纠纷,完全排除了“无故”、“无正当理由”存在的前提,因而,“旷工”事实本身不能成立。李义尤早在1988321日就被无故停止了工作权利(领导承认停止他的工作一无根据,二不因为他犯有错误),把他作“待聘”处理出厂,这难道反而要他承担“旷工”的责任吗?之后,该厂领导出自外界的压力,于当年813日叫他回厂上班,但这是以“试用三个月”为前提的,就是说并非收回“待聘”,恢复他的工作权利,而是要把他当临时工“试用”,重新参加工作,双方未取得一致意见。之后,双方一直处在针锋相对的争议之中,就在此时,该厂领导滥用职权,非法取消了他国家职工的一切待遇。实际上从198881日起已把他除名处理掉了,两年之后的除名通知,只是补办手续而已。事实很清楚,既然厂方早就明文把他“待聘”出去了,并停止了他的公职和职工待遇,他就成了场外人员,若要他回厂上班,一是公开认错,收回“待聘”成命,恢复他的公职;二是下聘书,正式把他聘请回来工作。没有这两条,厂方无权命令或通知他回厂上班,没有恢复他的公职,他也不应受到厂方纪律约束,谈不上请不请假、旷不旷工的问题,倘若厂方认为对他的“待聘”处理是正确的,聘用双方是平等的合同关系,厂方有权不聘,他也有权不受聘。把“旷工”的罪名强加于他是站不住脚的,特别是把争议期间视作他“旷工”的时间,更毫无道理。

倘若把前因后果及纠纷发生全过程联系起来认定,那么是非责任更清楚了:过错完全在厂方,李义尤是受打击迫害者,绝不是无故旷工的问题。

然而,这样泾渭分明的纠纷,劳动仲裁机关及一审、二审法院却把它颠倒过来认定,她们不问前因、只看后果,不顾厂方先把李义尤“待聘”出去,停职停薪的事实,却把李义尤被非法剥夺工作权利、无工可做上升到“旷工”来问处,并对厂方所作所为全盘肯定,甚至认为:“李义尤虽被确认为高级工程师,但不等于被聘任……”似乎国家确认的高级职称,只要不被聘任,就等同于一张废纸。连小小的科级单位也可以任意废除和处理了。可见我们的一些领导和执法人员的政策法律观念是何等令人失望!不知有关主管部门和上级领导对此案件的发生有何感想和回答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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